打書釘——顧文豪的讀寫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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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识的金石声

     到现在我都庆幸高中时能读到阿城的文字，虽然那时懵懂。是的，好事情果真要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发生，才愈加好。就如阿城这人，《棋王》（作家出版社1985年初版，1992年版，1998年版）这小说，也是在众人尚迷糊时，茁出来。算来《棋王》问世已有二十五个年头，今天拿到世面上，还是好看得惊人。倒不在情节，阿城借王一生的故事写出了一代人关于“饥饿”的经验，无论是生存上的或是观念上的，也写出了人对自身的不满意。

　　阿城是文章家。叶兆言说阿城有笔趣。果然。阿城的文章不见险僻的生字，可句句读下来，意思层层翻转，心甘情愿地给兜进去。不仅如此，阿城的语气也好，不紧不慢，顾盼生姿，似乎汉字在他手里就给收拾得妥妥帖帖。原来字也是认人的。《威尼斯日记》（作家出版社1997年版）就是这样一部可容人细细把玩的闲笔之作。阿城自顾自地写着威尼斯的一日复一日的活泼、富庶，又突然荡开一笔，跟你聊聊各样中药的药用，或是讲讲《扬州画舫录》的盐商旧闻，《教坊记》里的戏班轶事，外带NBA总决赛制造出的现代声响，真个杂花生树花样百出。用语既浅，用意复深，随意落笔，不见心机。怪不得有人慨叹，文人最是阿城好，令笔墨处处荡开。

　　査建英评论阿城“冷静而多刺”，不少人都知道阿城眼睛毒，凡百事情，经他一眼，必给看出新意思来。只要随便翻翻《闲话闲说》（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），就领教这眼光的厉害了。这书讲的是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，题目是大，可阿城没有一丝理论气与文艺腔，偏就是从世俗生活的点滴来生发，从寻常中找到理论，就像唐诗可唱宋诗不可唱，这种理论是平心静气的，这才可以当作闲话闲来说，好似陌上赏春，花落旁家般的漫不经心。如果说《闲话闲说》取的是退开一步的姿态，那《常识与通识》（作家出版社1999年版）则是旁观者的模样了。句句都是断根的话，阿城从基因、蛋白酶、生物链谈起，把折腾现代人长久的老问题，例如“思想”、“爱情”、“攻击性”的本源清清楚楚地揭开来，读得我好像兜头浇了一阵冷水，清醒至极，觉得此前的日子都白活了。

　　其实阿城谈的都是寻常道理，唯其寻常，常被人忽略。有知识的人，知道的固然多，可真明白的却未必多。失去常识，失去判断力，知道得越多也就越迷糊。读阿城的书，常会翻来覆去地看，好像这么着，就会多出点什么来。是的，在这个常识匮乏的年代，阿城的书永远有再版的必要，那里听得到常识的金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