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書釘——顧文豪的讀寫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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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眉赖故人

      前人有诗云：老病难为乐，开眉赖故人。老病侵寻，若得故人书简，自是乐事。我向来爱读老人家的书信，自信字字句句都是难得的好文章，时如醇酿，时如清泉，在在吮味不尽。年岁渐老，世间繁华皆已刊落殆尽，文笔亦一转为淡。近年每每向人推荐叶圣陶先生的书信集——《暮年上娱》（花山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）与《涸辙旧简》（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）。

　　《暮年上娱》收录的是叶圣陶、俞平伯两位老先生从1974年到1985年的往来通信，共计八百余封。开篇写信之时，叶先生八十岁，俞先生七十四岁。国事云乱，或乐中取名争利，或忙于经营算计，两位老先生却好似尘世神仙，目下无尘，一任屋外嘈杂喧嚷。当时已经七八十岁的两位老人，像“打乒乓球”一样你来我往，或数日一信，有时甚至一天数信。信中所谈包蕴极广。如本书《序》中所说的“国运家事，典籍字画，新撰旧作，砌草庭花，以至宇宙观、人生观、无所不臻”，读之，如读经书，学路完整，简净大气。与其说这是两位老人的闲暇空间，毋宁说是他们最终护守的一己之园地。信中涉及到的人和事，纷纭复杂，难以一一缕述，但也可以一而概之，这些文字都有叶俞二老的影子。世道不堪，却丝毫未让二老囚首垢面，两位还是那样的从容高雅。与世无争的背后，是脱屐世事的高杆挺特。《涸辙旧简》一书亦然。此书收录的是叶圣陶先生与贾祖璋先生在“文革”期间的两百多通书信。我尤为中意叶至善先生为此书拟定的书名，两位老人如同庄周在寓言中描摹的“涸辙之鲋”，却到底还能“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”，借书信相互劝慰勉励。贾老是知名的科普作家，对各种动植物均颇有研考。两百多封书信中，几乎没有一封不说到花花草草的，时或兼及鸟兽虫鱼。看上去都是叶老设问，贾老回答。真是佩服老先生们的认真，不惮烦琐，贾老的回答翔实生动，有几封更是长达一千五百多字，俨然是篇科学论文了。我平素并不爱读科普文章，总觉得寡情乏意，枯淡得很。这回读贾老的信，恍然发现科普文章也能写得如此明丽多情，爽净清通。

　　不论是《暮年上娱》，抑或《涸辙旧简》，我都不愿仅作小品来读。那里更多的其实还是无奈与隐痛，世间人事已然不堪，也只好多谈鸟兽虫鱼，文章典故，以此寄情，以此抒怀。三位老先生看似淡雅通脱，其实字里行间都是品格的宣示，不容小觑。然这些书信真是好看，或可用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中论“典雅”的一段来形容：玉壶买春，赏雨茅屋。坐中佳士，左右修竹。白云初晴，幽鸟相逐。眠琴绿荫，上有飞瀑。落花无言，人淡如菊。书之岁华，其曰可读。